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寇明
軍史
類型
平衣笠守
作者
4.19萬
完本
第五回 風雨驟

  大雨滂沱。

  松軟的地面被雨水浸成了泥漿,左三思背著孫行遠,手上牽著孩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圩子走去。孫行遠閉著眼睛,呼吸勻稱,不知是昏著還是睡著了。

  圩墻上黑壓壓的爬滿了人,圩子里的人們從墻上露出頭來,默默地看著空曠海灘上那艱難跋涉的男人。他們的臉上或是寫著不解,或是寫著欽佩,又或是興奮,或是冷漠。

  無人說話,天地間只回蕩著細密的雨聲。

  砰!砰!砰!左三思走到圩門前,一下又一下地拍著門。

  門吱呀一聲開了。人群紛紛從墻上下來,注視著左三思。

  左三思走進圩門,松開了牽著孩子的手。

  “爹!爹!”

  那孩子帶著哭腔,撒腿跑向人群后方的一個男人。

  “別哭別哭!”那男人趕緊沖過去捂著孩子的嘴,沖四周尷尬地笑。

  左三思看也不看那人一眼。他轉身走向坐在一堆雜草上的林昭汀,把孫行遠放下,讓他的頭能枕著林昭汀的膝蓋。

  林昭汀說不出話來,只是噙著眼淚,伏在孫行遠身上替他遮雨。

  “左兄弟是好樣的!”

  人群中,不知是誰叫了聲好。

  “是啊,我們養馬島終于出了個人才!”

  “我一開始就知道左兄不是凡人。”

  “一語退敵,一語退敵啊。左兄要是投軍起碼是個總兵!”

  “什么一語退敵,左兄分明是一拳把那海寇頭子打出了鼻血!”

  “我怎么看到是左兄一巴掌把海寇牙都打掉了呢。”

  人群沸騰起來,人們交頭接耳,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。

  左三思這輩子也沒有聽過這么多溢美之詞,但他沒有絲毫興奮。他面無表情,冰冷的眼神掠過人群。現在這些對著他擠出媚笑的臉,不到半個時辰前還怒目圓睜,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他此刻已被剝皮實草。

  自己不惜代價穿越到這個時代,是為了拯救這些自私而又愚昧的人的么?左三思在心中問自己。

  “噓。”左三思豎起食指放到嘴邊,指著一旁的孫行遠。

  人群一下子沉寂下來,孫行遠安靜地躺在林昭汀的懷里,只有胸前的起伏能夠證明他還活著。

  左三思揮了揮手,示意人群散了。

  有幾個林家莊的親戚走到林昭汀身邊,想要扶著她回去。可林昭汀抱著孫行遠動也不動,左三思過去,又是賭咒又是發誓才把林昭汀勸走。

  人群逐漸散盡,左三思又把孫行遠背到背上,朝孫家的方向走去。

  左三思并不知道,此刻人群的某個角落里,兩道陰冷怨毒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,仿佛要用眼睛在他后背剜下塊肉來。

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蓋著蓋子的鐵鍋嘰里咕嚕地響了起來。孫妙卿抹去眼角的淚水,揭開了蓋子。

  她的哥哥已經昏迷了整整兩天。

  海寇來襲的那天,她的哥哥身上中了七刀,不省人事的被人背了回來。生平第二次,孫妙卿覺得天塌了。

  這三天里孫妙卿看到往傷口敷藥時他痛苦地低吟,看到他發燒燒得滿臉通紅,看到他在睡夢中又哭又笑說著胡話。她第一次發現那鐵塔般的兄長也只是個普通人,他會哭會笑,也會倒下。平日里那個無所不能不知疲倦的兄長只是他演著給自己看的。

  鐵鍋里煨著一條魚,濃濃的湯汁溢著香氣。

  孫妙卿拿起木勺和碗,把勺子探進鍋里,一勺一勺的向碗里添湯。

  孫妙卿又想起了左三思。兩天前那個傍晚,他沖開雨幕,狂奔進了院子。那時自己看著渾身是血的哥哥又驚又怒,哭著喊著要他賠命。可那天的左三思好似變了個人一般,不再像養傷時那樣厚顏圍著自己轉。任憑自己又打又罵,他卻一句話也不說,只是忙著剪開哥哥的衣服,從井里打水沖洗哥哥的傷口。那時候他的眼神冷靜得像是古井,讓人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這幾天她向別人打聽了那天的經過,有人說哥哥被丟在圩門外時本已安全的他居然又從圩子里跳了出去,又有人說海寇來襲時他寥寥數語便把海寇呵退了。孫妙卿有些不相信,這些都真的是那登徒子做的么?

  魚湯從碗里溢了出來,流到了孫妙卿的手上。孫妙卿啊的一聲,回過神來。

  自己這是在想什么呢,明明都快嫁人了。

  孫妙卿搖搖頭,壓下了紛亂的心思。她擦凈了手,端著魚湯走出廚房。

  大雨已經兩日不曾停過,孫妙卿一手遮著碗,快步向左三思住著的廂房走去。

  行至一半,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。孫妙卿手忙腳亂地跑回廚房放下碗筷,走過去打開大門。

  “妙卿妹子你快去看看吧,你家祖墳被雨水沖垮了!”門外的人劈頭蓋臉說。

  “什么?”孫妙卿一陣眩暈,腳下一軟幾乎摔倒。

  背后傳來了堅實溫和的力量。孫妙卿回頭看去,卻是左三思雙手托住了她的腰。

  “登徒子你干什么!”孫妙卿心中一驚,趕忙躲開左三思的手臂。

  左三思愣在原地,暗罵自己忘了時代。

  “你哥認我做大哥了,我同你一起去吧。”片刻后,左三思轉移話題。

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即使下著大雨,孫家莊西北的墳地還是聚集了五六個人。他們戴笠穿蓑,對著一具露在空氣中的木棺指指點點。

  原本覆蓋在木棺上的墳土已成了爛泥,暴露出了安放在坑中的棺材。那棺的蓋子打開著,棺材里積滿了水,老人干癟的尸體浮在水上。

  “阿爺...”孫妙卿一路上硬撐著,走到木棺旁卻再也忍不住,跪在地上大哭起來。

  人群議論的更兇了。

  左三思手里拿著鐵鍬,立在孫妙卿身后,皺著眉頭看木棺里的尸體。

  那尸體約莫五十多歲,居然沒有怎么腐爛,依稀還能看出生前的樣子。尸體暴露在衣服外的手和臉都詭異地反著光,不知道是雨水的反光還是別的什么。

  “難道孫妙卿的祖父是這幾年間才死去的么?怎么尸體腐爛程度這么低?”左三思低聲自言自語。

  “別看了,求求各位別看了,求求你們了。”孫妙卿站起來,沖著圍觀的幾個人彎腰作揖。

  人群象征性的退了幾步,不多時又聚在一起比劃。

  左三思吐了口吐沫,扛著鐵鍬向人群走去。

  “走不走。”左三思伸出鍬,指著圍觀著的幾人的臉。

  “這是你家墳么你在這指手畫腳的,嚇退個海商就要在這養馬島上橫著走了?”有人大著膽子說。

  左三思也不廢話,鐵鍬直接向人群拍去。他早看清了這幫人的嘴臉,動起手來毫無顧忌。

  圍觀的人里沒有人覺得左三思真敢朝人揮鍬,個個躲閃不及,被鐵鍬拍了臉,摔在了泥地上。

  “他媽的,老子要報官。”圍觀的幾個人捂著嘴,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
  左三思回到墳前,只見孫妙卿正在用手捧著泥土,向墓坑里填去。

  “你去一邊。”左三思走到孫妙卿身邊說。

  孫妙卿沒有答話,只是繼續填著土。

  左三思也不理她,心想搞成這樣這墳勢必要遷到別處去,遷墳這種大事要等孫行遠醒了再仔細斟酌,自己如今得先把棺材收拾干凈放回原位才行。

  左三思活動活動筋骨,用力把木棺拽到地面上。他用鍬在棺的下方砸了個洞,讓木棺里的雨水流了出來,然后又合上棺蓋,在周圍的樹上折了幾根樹枝,堵住了剛剛鑿出來的洞。做完這一切,左三思又雙手發力將木棺推回原位,用鐵鍬鏟起周邊的土回填墓坑。

  島上土質本就松軟,連日的雨水更是把土地變成了爛泥,左三思填一些雨水便沖垮一些,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自己填的多還是雨水沖的多。但他看著一旁的滿臉泥水卻仍在用手挖著泥土填坑的孫妙卿,心里知道自己不能停下。

  太陽逐漸下沉,四周的光線變得愈加黯淡。左三思已經直不起腰來了,但還是一鏟一鏟的往墓坑里填著土。

  南方傳來了嘈雜的人聲,左三思抬頭望去,大批的人正朝這邊走來。

  “還有缺德的東西敢來。”左三思低聲罵了一句,提起鐵鍬沖著人群走了過去。

  “我的哥哥啊,我的哥哥啊!”

  走近了左三思才看清人群當中居然是孫常英,他邊走邊嚎,臉上全是滿是雨水和淚水。

  “孫公您怎么也來了。”左三思作了個揖,說道。

  “那是我哥哥!哥哥的墓被沖垮了,你會不來嘛?”孫常英繼續嚎著。

  “晚輩說錯話了,請孫公見諒。”左三思沖孫常英行了個禮,心想我這話確實說的有點問題。

  “去,都去。”孫常英不理左三思,朝自己帶來的人揮了揮手。“可千萬別讓我哥哥的身子被水泡壞了!”

  一大幫人拎著大包小包的朝墓地走去,路過左三思身邊時左三思才發現他們都帶了干土和鏟子。

  “那晚輩也回去了。”左三思告聲罪,也跑了回去。

  左三思隨意挖挖填填,不著痕跡的走到了孫妙卿身邊。

  “你阿爺是幾年前下葬的?”左三思問孫妙卿。

  “我還沒出世的時候阿爺就去世了,曾聽過我爹說我哥哥出生那年的事。算下來就是二十年前,怎么了?”孫妙卿的精神已經恢復了不少,她有些感激左三思剛剛的作為,便立刻回答。

  “我聽說孫公曾經去蓬萊呆過好些年,你阿爺去世那年,孫公還在島上么?”左三思又問。

  “聽我爹說那年就是因為阿爺去世,叔祖父太過悲傷才離開了養馬島去了蓬萊。”孫妙卿說。

  “我那日見孫公穿著道袍,難不成孫公平日里喜歡修道么?”

  “叔祖父沒有出家,但常常會出海拜訪登萊一帶的仙長,家中好像還有座小煉丹爐。”孫妙卿雖然覺得左三思越問越離譜,但還是耐著性子回答。

  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左三思歪著脖子看向那仍在嚎啕大哭的孫常英,若有所思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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